以经济的角度浅析拜占庭丢失埃及行省的原因

拜占庭帝国又名东罗马帝国,自戴克里先大帝"拆分"罗马之后,东罗马帝国就在事实上继承了罗马原先的部分疆域。这些地区中,除了如今的希腊地区以外,甚至还包括埃及的核心区域。这些地区,由于尼罗河的缘故几乎是拜占庭最重要的粮食产地,拜占庭人对于这一地区的征服和统治,已经持续数百年。


然而在公元639年,阿拉伯军队几乎是在兵不血刃的夺下了埃及的实际控制权,这种兵不血刃并非可以夸张,从当时的文献资料中,我们都能找到大量关于这一情景的记载,比如在《阿拉伯通史》一书中,就有"埃及的土著科普特人在当初就奉到他们驻亚历山大港的总督的嘱咐,叫他们不要抵抗侵入者",而在《埃及的遗产》一书中,也有"当7世纪阿莫尔侵略军到达埃及边境时,军队顺利开进了这个国家,那里人们友好地接受了这支军队"这样的记载。从这些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埃及人似乎并未因侵略者的到来而奋起反抗,甚至可以说,这些土著居民几乎是以迎接解放者的姿态来对待阿拉伯军队的。


这样的情形,之所以会在当时的环境中屡屡出现,自然与拜占庭对待埃及的政策有关,今天我们就以拜占庭帝国所实行的经济政策为中心,探寻其失去埃及控制权的核心原因。


一、埃及对拜占庭的重要性

埃及对于拜占庭帝国的重要性几乎无可置疑,在埃及形成之初,富饶的上埃及地区就是埃及最为核心的种植区域,正是因为这些地区的存在,埃及这一文明才会在几千年前就已然进入到农耕时代。


尼罗河每年都会为埃及提供充沛而规律的水源,而即使是河水泛滥的时节,尼罗河的涨水也并非毫无益处,相反,洪水带来了大量的矿物质富集,这样一来,当水流消逝之后,显露出来的土地就再次变得富饶而肥沃。


这片自尼罗河下游延伸开来的千里沃土,是埃及文明最初的摇篮,仅仅是在这些土地上种植的小麦,就足以使得当地居民无须为食物烦恼。这里来源充足的小麦,甚至促使小麦酒开始在当地大行其道,凡此种种,皆是埃及地区最为重要的经济保障。


而对于拜占庭人来说,其根基之地为原先的希腊城邦地区,这些区域的最大优势在于海上贸易而非种植,因此,在拜占庭统治时期,埃及的大部分领土均被拜占庭统治者视为粮食供给的重要根据地。就拿査士丁尼大帝统治时的数据来举例,当时由埃及输送至君士坦丁堡的粮食就多达800万阿塔巴,这些粮食几乎是独立支撑了君士坦丁堡一城及周边城市近60万居民的消耗。


另外,这片肥沃的土地实在是太过得天独厚,其生产的作物中,除了小麦以外,还有大量的葡萄酒和糖块,在当时,这两种作物均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也是因为这一原因,在当时埃及除了是供给帝国粮食的粮仓外,同样也是帝国最为重要的经济作物产地。每年,自埃及上缴的税金超过150万索里达,而相比之下,拜占庭帝国的几个北非行省,如努米底亚、毛里塔尼亚、西提芬西斯、特里波利塔尼亚、毛里塔尼亚,加起来也仅仅只能输税40万。


这样的税收自然让其余行省自叹弗如,然而事实上,高达150万索里达的税赋,即使是以埃及的经济实力,往往也会力有未逮。而之所以能继续维持这种规模的输税,与拜占庭帝国对待埃及的国策有关。


二、拜占庭对埃及地区的经济压榨

同样以伟大的查士丁尼大帝为例,这位战功卓著的帝国皇帝,在位期间曾经屡次击败周边邦国,成为东罗马帝国中兴的重要标志性事件,然而这些战争的发动必然有其代价,在其统治时期,其军费的支出比例占拜占庭每年财政开支的40%以上,甚至有人认为,在战争烈度逐步升温的时间段,这一比例最高能达到80%。根据《欧洲简史》的说法:"现在(指查士丁尼在位期间)的财政收入主要是为了其他领域的公共设施建设,如造船、修建城池等,最重要的是支付士兵薪酬,这种军费支出消耗了每年大部分的财政收入"。


这些财政支出的亏空,在一开始可以依靠前代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所留存的充沛资金进行填补,然而好景不长,在与波斯帝国和东哥特帝国的战争中,两线作战的剧烈战争让这些财富几乎消耗殆尽。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过明晰,即使是他的继任者查士丁尼二世也不得不承认"国库空虚,我们负载累累,已经到了极端贫困的地步。军队得不到应有的供给,以致国家不断被蛮族侵犯"。


为此,东罗马帝国不得不开拓新的税源,为此,它的统治者将目光投向了埃及这块富饶的行省。客观的讲,此时的拜占庭帝国,其实并未完全寄希望于埃及一地的税赋,因此,为了在全国范围内开拓税源,查士丁尼对税赋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革。


在这之前,拜占庭采用的税收政策为"土地人头税"。这种税收的主要依据为劳动者的耕地和财产状况,为了使得这些税收方式较为准确,帝国往往会以十五年为一个周期进行人口、土地的双项清查。虽然这样的周期性清查较为缓慢,但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种有序、有理的资产清查,已经是一种较为高级的统计手段了。


相比之下,在西欧真正意义上的土地清查还需要等到征服者威廉一统英伦之后,即使此时距离东罗马帝国施行土地人头税制度已经过去许久,但在英格兰,威廉施行的土地清算仍然让当地居民无比排斥,甚至将这些清算账册称作"末日审判书"


这样的土地人头税,征收起来并不容易,于是为了减少征收成本,帝国早期是以"包税制"为普遍成法,在各地寻找征税人进行税务的代收。这样的税收方式看起来有些奇特,但却极大的减轻了当地人与政府之间的直接矛盾。


而查士丁尼时期的税收制度,虽然与之前的税制有着明显的承接关系,但是与原先的包税制不同,这一阶段的帝国税制逐渐纳入地方官员的重要业绩考察体系。被称为"温迪凯斯"的税官被派往帝国各个行省,其职责正是监督当地税收工作的进展情况。


诚然,在一开始这些"温迪凯斯"的出现,使得原先"包税制"容易导致徇私舞弊的弊端被彻底肃清,然而这些"温迪凯斯"并非当地居民,同样也非吏治体系的官员,因此在征税过程中,其盘剥和压迫的程度较以往来说更为酷烈。


更严重的冲突发生在贵族阶级的征税活动中。为了统筹国力,查士丁尼时期对待各地贵族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尤其是埃及地区,更是成为这位铁血皇帝的针对对象,原先的贵族还可以凭借自身的阶级特权获得税收的豁免权,然而到了此时,他们不仅需要与普通平民佃户一样缴纳各种赋税,同时还需要缴纳一种名为附加税的税款。这种税款的奇葩之处在于,它几乎是在以交税权为名义重新定义了地权的所有者,任何可以为自己(或他人)土地缴纳附加税的人,才能被视为土地的实际拥有者。


就像埃及史学家波斯坦说的那样:"埃及的小自由农的地产和曾经的国有土地,一步步被大地主吞并"


这些税款的种类,即使是研究埃及历史的学者,也往往很难一一搞清,财产税、遗产税、商业团体税、军粮税、金银税,这些税负如果单独来看皆有存在的必要,然而一旦它们以一个整体压向埃及贵族,其带来的后果足以令世人胆寒。


讽刺的是,这些税赋在最初的定义中,大多并未针对普通平民进行设置,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获得大量赋税支持的拜占庭帝国几乎是食髓知味一般再也无法停止对于埃及的掠夺性税收,事实上,此时的拜占庭,其国家的运行过程中几乎是润物无声的将每一次、每一笔来自埃及的赋税消耗殆尽。可以说,这一税收政策在查士丁尼推行之后就已经无法停止运转。


三、拜占庭对埃及行省经济政策的后果

拜占庭帝国的经济政策,几乎是在以一种涸泽而渔的方式掠夺着埃及农业、商业和手工业的潜力,尤其是农业税收制度的施行,几乎让埃及农民无法独立耕作。再加上爆发于公元6世纪初至7世纪初的百年自然灾害,埃及的农业人口大量逃亡——这些农民是第一波因为农业税失去经济来源的埃及居民,他们大多沦为佃户,为新兴的大地主打工,而后者的产生则进一步激化了埃及地区的经济矛盾。


这样的经济问题几乎在当地恶化为阶层矛盾,在阿拉伯人进攻埃及行省之前,拜占庭人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对于这片地区的掌控权,由于暴乱的盛行,拜占庭帝国早在公元7世纪初就已经失去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到阿拉伯半岛的实际掌控,而对于埃及核心地段的统治,同样也变得千疮百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阿拉伯人到达埃及后,他们面对的并非是一个曾经傲视欧亚的帝国的核心行省,而是一个几乎在事实上被帝国所抛弃的边缘地带。在这之后,阿拉伯人势如破竹的占领埃及全境,也就成了应有之意。


四、结语

埃及行省的沦陷,对于拜占庭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然而事实上,早在阿拉伯人攻占埃及之前,拜占庭对于这片地区的掌控就已经低至谷底。这样的情形下,对于拜占庭失去埃及一事,我们既不可以简单的将之视为帝国军事实力的衰弱和倒退,同样也不能夸大其带来的后果,这是因为这种失去早在查士丁尼时期就已经注定。


参考文献:


《中世纪欧洲经济社会史》


《埃及的遗产》


《拜占庭"封建化"史料研究》